双禧爱自由

和室友热热闹闹的做了餐午饭，吃罢，喝一杯红枣茶，躺下，翻几页艾未未，沉沉睡去。醒来，觉得两颊通红火热。烧上一大锅热水，半只乌鸡扔进去，在鸡汤香味氤氲的客厅，回复几封邮件，阅读朋友发来的文章。一低头，发现，胸膛血淋淋的裂开着，疼痛居然没有感觉到。默默看到一只透明的如同水母般的灵魂从那个巨大的红色的裂缝中释放出来，缓缓飞上头顶，飘浮在那里。想要寻找到一个沉重的物体，把这个塑胶口袋一样的灵魂坠住，绑缚住，环视四周，竟无一人一物可依靠。

孟老师在很多年前就预言过，只有宗教才能解决我的精神困境。我却一直不服输，不低头，以为通过知识、思考、反省自我与审视他人来寻找到我自己的神性。今日才明了，灵魂从来都缺少一个沉重的支撑，漂浮着，并随着一阵阵吹来的污浊的气流破碎和稀薄起来。

于是，这不再只是关于两性关系，而是关于自我的存在。生活的革命者，扬言决不妥协，也只是愚者的狂妄之言。愚者吹着口哨，背起行囊上路，举目远方，却未见脚下之坎坷悬崖。愚者以行囊中清澈的水晶去兑换好运气，终有一日，行囊见底，愚者的肉身却过于单薄，并在找不到方向的旅途中早早失却了灵魂，猝不及防，跌落山崖，粉身碎骨。

接下来只能是，收拾那散落的尸骨，找回灵魂的所在，并为它找一个足够沉重的支撑。然而，答案在哪里，答案又是什么呢。

下午的纪录片创作课，刚刚开始，受邀请来做讲座的纪录片导演站在讲台上对我们说：有个很不幸的消息，Marina的先生在本周末去世了。Mrina是我们这门课的主持教授，她就静静地坐在第一排，什么都没有讲。

我也静静地坐在我的座位上，拼命控制着眼泪，讲座开头一个字都每听进去。Marina是一位传奇的俄罗斯女纪录片导演，有过很多优秀的作品，最传奇的是她在六十岁的时候还吊在直升机下面扛着机器拍摄。室友曾经讲过她和她先生去年访问我们学校的时候，两位颤巍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在校园里散步。Marina很优雅，先生很温和体贴。现在的我总是太容易被这种场景感动。待到我在本学期首次见到她，只为眼前这位曾经无比勇猛，眼下仍旧优雅的女性的衰老感到痛心，她那只曾经提着摄像机的手因为疾病而颤抖不停，但是微笑总是挂在脸上。而如今，七十几岁的老人失去相依为命的伴侣，在旁人看来也是无比悲情的情节。老人仍旧涂着淡蓝色眼影配合着她的衣服颜色，眼神混浊却平静，还时不时和主讲人交流着各种关于拍摄的问题。课间时我去问候她时，她只是说：我们又能做什么，这就是人生。

人性的弱点，卑微却强大的欲望，在大部分时间掩盖了情感的光辉。也许只有当我们在人生这条路上走了太久，才能发现感情之珍贵，然而此时，你或许已经失去了它，或许时日无多。

旅途归来的一周过于充实，课程繁忙却激动人心，找到了课堂上的存在感，下课也有同学过来搭讪，约喝咖啡聊天，新计划在展开，想象中的光彩照人的米国生活果然在3月后才显出端倪。

然而我们这幢房子里又起事端，当初是个刚到达美洲大陆的姑娘，如今是个踌躇犹豫即将离开美洲大陆的姑娘，却遭遇了相似的事件。我居然成了经验丰富者，再次经常出入UCLA医院，或者陪她在客厅餐桌旁喝着茶一起毒舌各种卑微的被情欲操纵的男人们，一起畅想着我们的剧本，讨论着各种可能性。

也许是触景生情，那些散落在并不久远的过去生活中的碎片再被拼接起来。待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总结个人生大概还是会有利于成长吧。那种种身体的不适，失控的愤怒，放纵的眼泪，无望的期待，又如同池塘泛起的泥沙，混沌汹涌。最重要的，它让我忘却了初衷。中学时候，放学回家看到空空的房间里还留着满地狼藉，那是父母吵架后的痕迹。于是渐渐心生惧怕和怀疑，除了自我再无可依靠。一个强有力的内心才能具备对抗一切险恶、丑陋、残酷的外在的能力，任何时候，任何角落。而强有力的内心除了不具备宗教信仰的形式，却具备信仰般的内核的操守与坚持，并且更需要独立自觉的能力。

因而，不论是经济还是情感，先铸造坚实的自我，再考虑活络与给予。自由的未来仍旧具备着无比的魅力，直教人呐喊着敞开怀抱面向远方。命运，并不会因为什么而改变。

      这个新年在旅途中结束，算是人生的拓展，所以要在旅途中完成这个我最钟爱的年度总结游戏。

      翻看2010年的照片，被史黛拉小姐评论为我人生最顶峰，水灵灵如花似玉，那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时节，自然从骨子到面皮滋润得一塌糊涂。然而人生便是如此波峰波谷交错相见，从不敢祈求家门口有常顺的风水。2011是大变动的一年，这12个月经历之和怕比过去十年都要凛冽、困苦，自然也流转变化，错综繁复。

大年初一收到美国导师的邀请信，后半年的米国游学写下伏笔。然而这个在这个拼爹的年代，我等穷人家的孩子只能拼努力拼人品。接下来的半年就在各种繁忙的筹备和焦躁的等待中度过，然而终获得偿的愿望也算人品上佳，只能倍加感恩。然而，隐约记得当年在广州时同事的半仙父亲为我算命，说我的好运气会损耗父母，当时并未在意。却在春节刚过之时，接受了突如其来的打击。出差归来的我见到病榻上全不同于往日的父亲，开始惴惴于过去的年轻气盛、虚妄与放肆。接下来的六个月时间里，在北京、保定、石家庄之间奔波往返。在医院里见证生死病痛，经常走出医院门口就默默流泪搭上回家的公车。体会家庭、亲情、人性的另个层面的存在，思考了，也被折磨了。所幸父亲至今稳定，病痛的阴影尚未散去，人却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乖戾暴躁，所以说也许人性如此，痛苦的功课到底带来多大的长进，我们并无所知。

再就是一场融入了各种狗血剧情的恋爱。死去活来、干柴烈火、轰轰烈烈神马的似乎也不过当事人的迷局效应，背叛与忠诚的因果相应，妥协与坚持的对抗相搏，尊严在破碎中重建生长

亚当穆斯第二日，此行不虚。

上午，驾车近两小时，从麻萨诸塞州到弗蒙州的曼彻斯特，见到了也许是美国最有品位的outlets。一路上和朋友讨论这个从1600年便有英格兰人移民的小城，新英格兰的六个州，英格兰人企图在自己领土外建立另一个英格兰，所以他们以英格兰的地名命名这些新开拓的领土，比如曼彻斯特，亚当穆斯，比如新的约克就是纽约。沿路看到的一幢接一幢大宅，每一幢拍下来都会是一张名信片，一直存在于我想象中的简奥斯汀小说中的宅邸此时被具象化了，形状不同，颜色不同，风格不同，但是大部分都装饰了圣诞彩灯和玩具。然后又是大片的森林，据说是林场，生长着各种木材。然后是河流和岩石，以及雾气氤氲的远山。

洛杉矶附近的outlets是令人惊叹的连成片的商场，中间是大片的停车场，几乎一眼望不到边。可是曼彻斯特的outlets却是一幢又一幢优雅精致的大宅，一个品牌一幢宅子，星星点点散落在或高或低的土地上。有的店面后面还有开阔的湖景。然而在雨中我们只好小跑着在各个店面之间穿梭。当然，品牌不过还是那些品牌。叩耻依旧是那么丑，不过至少我得知了不是只有中国人为叩耻疯狂，美国人也一样为叩耻疯狂。当然还有香蕉共和国,还有盖普，还有油唧唧。

晚餐令人感动，我们启用了正式餐厅里的正式餐桌。全部摆上圣诞主题的餐具，圣诞红的桌布，圣诞绿的餐巾，盘底上印着圣诞树。主菜是火鸡加卡百利酱，还有红薯盘，青菜，甜品是菠萝颠倒蛋糕，当然也是尝一口就昏过去的效果。奏起圣诞音乐，一对儿女就随着圣诞歌唱起他们篡改的歌词，彼此做着鬼脸，回忆着小时候的趣事，彼此嘲笑着。爸妈已经苍老，他们却仍旧可以和儿女

刚刚在文艺小城波士顿逗留两日，就乘大巴再转大巴，再坐朋友来接的车子，才到了小镇Adams。原来并不像我想象得那般偏僻，两户人家的房子间隔也并不算遥远。虽然房子后面灌木从生，大片的干枯的树林也稍显荒芜，这冬日里的宁静倒透了出来。

如此一个经典的美国家庭，一对老夫妻，一对儿女，一大一小一对狗狗，一桩欧洲古典装修风格的house。雪白的外墙，室内每间房子都贴了碎花壁纸，古董小物件随处可见，墙上挂着油画和老照片。一棵圣诞树亮着彩灯，脚下摆着礼物盒子。楼梯间的窗户镶嵌着彩色玻璃，窗下摆着皮面木头长椅。梳妆台上还看得到陶瓷的圣母像。厨房到处贴着圣诞卡片，和孩子们小时候的照片。客厅摆着一架三角钢琴，虽然这家爸爸告诉我并没人会弹。晚饭后，烧壶水，大家围坐在桌旁喝茶，吃自家烤的小饼干，薯片和干果，电视里播的是冰球比赛，儿女和爸妈淡淡地聊着天，偶尔开开玩笑，或者对我这位客人问个问题。因为我提到不能喝含有乳糖的牛奶，爸爸就开车，女儿陪着，专程到超市只为买一瓶豆奶给我，让我无比感动。

有趣的是，本地的电视公共频道会请这些社区里的离退休人员做志愿工作，请他们到电视台的棚里做摄影师，或者到导播间做切换，加片头和结尾字幕。节目不过是中规中矩的一小时脱口秀，谁讲话切谁的镜头。可是电视台可以省下大量人工，还可以体现媒体民主性的意识形态价值。我在这个很少外来人口的小镇显得格外扎眼，影棚里的大爷大妈纷纷向这个中国姑娘问好。

简单宁静的快乐啊，对于天朝人民来是如何的奢望。

      大概是小学4、5年纪的样子，我突然开始撒谎成性，谎言如同获得了自己的生命，甚至不经过大脑思考和编造，只在话未出口的那一刹那自己跳将出来，理智也无法控制。因而那时的谎言往往是毫无理由的莫名其妙的。当然也有很多时候是有着足够充分的目的性，比如期末考试的成绩太差就去改通知书，是改通知书哦，不是试卷哦；比如作业没完成，就会把课本都彻底丢掉。现在想来，也许是那段时期本我的能量异常发达，需要释放。超我自然弱小，两相比较，自我反倒成了看客。

      当时很不解的一件事是，为何每个谎言都会被家长拆穿，不论大小，不论有目的性的无目的性的，无一例外。而且在我所在的小学做老师的大姨把我的妈妈拉到角落里窃窃私语时我的感受至今刻骨铭心，大概鬼魂啊僵尸啊站在背后也不过如此，冰凉的一阵风吹过，脑壳里发出嗡嗡的响声。可是更让我不解的是，既然如此恐怖，为何仍旧乐此不疲，是欺骗本身的快感，还是一种心瘾无法摆脱。

高中时候的班主任其实让我颇为厌恶，但是她经常会在班里义正言辞的说：撒谎和偷窃是不可原谅的错误。这大概是将我先前的感受做了一个道德理论的提升。当时的我已经很少再撒谎，她的这句话也始终挥之不去，但是却未必是我不再撒谎的直接原因。

直接原因其实是疲惫，因为谎言是个无底黑洞，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接下来的很多谎言去维系和建筑，那么就在这个过程中一切都失控了。自我的愚蠢和丑陋也暴露了出来，甚至让自己都感到不堪。另外一点在于切实地发现谎言的无比脆弱的本性。就如同从小班主任都会站在讲台上说：你们在底下干什么我